医院过剩潮涌:大扩张后的收缩时代与全民医疗变局
2026-02-04

医院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结构性调整。中国医院数量从2010年的20918家增长到2023年的36976家,十余年间增长76%,远超同期人口增长率。

 

曾经被视为“黄金赛道”的医院投资热正在退潮,一场由扩张后遗症引发的医疗格局重塑已经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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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扩张时代:从床位竞赛到规模陷阱

十五年前开始的医院扩张浪潮,将中国医疗行业推入了“规模为王”的时代。省会城市三甲医院新建分院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,县级医院则展开了轰轰烈烈的“升级运动”。

 

2009年新一轮医改启动后,中央与地方政府对公立医院基建投入超过1.5万亿元,带动了医院建设的热潮。这波扩张中,不少医院陷入“床位崇拜”,甚至出现“2000张床位是标配,5000张床位不嫌多”的奇观。

 

扩张逻辑看似简单直接:更多床位意味着更多患者,更多患者意味着更多收入。这种规模驱动的增长模式,在一段时间内确实创造了繁荣景象。大医院的年收入从几亿迅速增长到几十亿甚至上百亿。

 

河南某地级市人民医院在2015年新建院区后,床位数从800张增至2200张,但运营三年后发现,实际开放床位仅有约60%被使用,部分科室的床位闲置率高达40%。

 

患者流失:医院扩张遭遇人口结构变革

医院扩张的同时,患者却在减少。国家卫健委数据显示,2022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人次为84.2亿,比2021年减少0.8亿,这是自2003年以来的首次下降。

 

人口结构的变化正在重塑就医需求。中国老龄化程度加深,但新增人口持续下降,导致医疗需求的结构性转变。慢性病管理需求增加,而传统医院更擅长急性病治疗,这种错位使得部分医院的吸引力下降。

 

更严峻的是患者的“用脚投票”。随着交通条件改善和医保报销政策优化,越来越多患者选择跨区域就医。中国医学科学院的研究显示,河南、河北等省份有超过30%的疑难重症患者选择前往北京、上海等地就诊。

 

这种“虹吸效应”使基层医院和中型医院陷入了困境——既无法处理复杂病例,又失去了常见病患者。

 

旧模式崩溃:当医院不再是“摇钱树”

长期以来,医院被视为稳赚不赔的投资标的,但这种认知正在被现实打破。公开数据显示,2022年全国公立医院亏损比例达到44%,较2021年上升12个百分点。

 

药品和耗材零加成政策的全面实施,彻底改变了医院的盈利模式。过去依赖药品差价获取收入的路径被切断,而医疗服务价格调整却相对滞后,导致医院收入结构出现断层。

 

“医院收入主要来自三块:财政拨款、医疗服务收入和药品耗材收入。”一位医院管理者解释,“现在药品耗材这块大幅减少,而提高医疗服务收费又面临诸多限制,医院就被夹在中间了。”

 

成本压力同样不容忽视。随着医疗设备升级和人力成本上涨,医院运营成本逐年攀升。一家拥有1500张床位的三甲医院,仅每年的设备维护和更新费用就可能超过5000万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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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场潮初现:医院开始“瘦身健体”

2023年初,浙江省某县级医院正式关闭了建成仅8年的新院区,将医护人员分流回老院区。这不是孤例,湖南、四川、山东等地也出现了类似情况。

 

医院“退场”呈现出多层次特征。在顶层,部分大医院停止扩张计划,搁置分院区建设;在中层,一些市级医院开始合并科室,缩减规模;在底层,部分基层医疗机构则面临被整合甚至关闭的命运。

 

“关停并转”成为医疗行业的新常态。据不完全统计,2022-2023年间,全国至少有30家二级以上医院实施了不同程度的规模缩减。

 

这种调整是痛苦的,但也是必要的。卫生经济学专家指出:“中国每千人床位数已经超过大多数发达国家,但资源分布不均和效率低下问题突出。适当缩减规模,优化资源配置,是行业健康发展的必然要求。”

 

转型迷局:多元探索中的希望与挑战

面对生存压力,医院开始尝试各种转型路径。专科化、精细化、互联网化成为常见选择,但每条道路都有其局限性。

 

部分综合医院选择向专科转型,聚焦某一优势领域。例如,山东一家地市级医院将资源集中于骨科和康复科,打造区域骨科医疗中心,专科收入占比从25%提升至60%。

 

医养结合是另一条备受关注的转型路径。湖南一家县级医院将闲置病区改造为养老护理区,为失能半失能老人提供医疗护理一体化服务。这种模式既解决了床位闲置问题,又满足了老龄化社会的需求。

 

互联网医疗则为医院提供了突破地域限制的可能性。江苏一家医院通过建立线上诊疗平台,将服务范围从本地扩大到周边三个省份,线上问诊量占总诊疗量的比例达到15%。

 

但这些探索仍面临诸多挑战。专科化转型需要长期投入和品牌建设;医养结合面临政策限制和盈利模式不清晰的问题;互联网医疗则受制于医保报销和技术壁垒。

 

全民影响:医疗格局重塑下的普通人生活

医院过剩与调整的连锁反应正在向全民生活蔓延。首当其冲的是看病体验的变化。在大城市,优质医疗资源的集中可能加剧“看病难”;在基层,医院规模缩减则可能导致部分医疗服务可及性下降。

 

医疗费用结构也在发生微妙变化。随着医院从“以药养医”转向“以技养医”,诊疗费、手术费、护理费等体现医务人员劳动价值的部分可能逐步上升,而药费占比将继续下降。

 

这场变革还将重塑医患关系。在资源重新配置过程中,患者就医选择将更加理性,对医疗质量和服务的期待也将提高。医生则面临执业环境和工作模式的调整,多点执业、团队协作可能成为新常态。

 

“医疗行业的调整本质上是适应人口结构变化和社会发展的必然过程。”卫生政策专家指出,“阵痛难以避免,但最终目标是建立更加高效、公平、可持续的医疗卫生体系。”

 

深夜,山东某县医院急诊科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。墙上贴着“创建三级医院”的标语尚未褪色,但医院已经悄然停止了升级计划。

 

院长办公室里,院领导班子正在讨论一个新的方案:将三分之一的床位转为康复护理床位,与当地养老机构合作开展医养结合服务。窗外,医院新建的大楼在夜色中静默矗立,部分楼层的灯光从未亮起过。

 

从规模扩张到内涵发展,中国医院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。过剩的床位终将找到新的用途,闲置的空间会被重新定义,而医疗服务的本质——对人的关怀——在这场变革中愈发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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