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 月 22 日那天，杭州西湖区莲花街的嘉会医疗杭州门诊部，医生们像往常一样到岗上班。有人打开电脑准备写病历，发现 HIS 诊疗系统怎么都登不进去。紧接着，钉钉上的工作群一个接一个消失。直到上海总部的人出现在店里，大家才反应过来：这家开了十年的诊所，当天就关了。

前一天傍晚，客服还在患者群里推送中秋、国庆双节的就诊排班。很多老患者一觉醒来，发现常带孩子做儿保、买了体检套餐的诊所没了，储值卡里还躺着没用完的钱。患者群被解散，公众号直接注销。打公告上的电话过去，工作人员只说一句 "确实关了，新址还没定"。

这家诊所，就是很多人熟悉的 "丁香诊所"。

时间倒回 2016 年 1 月。丁香园在杭州滨江开出第一家线下全科诊所，对外名头很响 —— 国内第一家由互联网医疗公司开的线下诊所。800 多平米，坐诊的十几位医生全是从公立医院出来的。当年丁香园创始人李天天的想法很直白：光在线上做科普、做问诊不够，没有线下诊所，很多医疗服务根本落地不了。

同年 8 月，城西莲花商圈又开了一家，1500 平米，内外科、妇科、儿科都配齐。2017 年福州店开业。那几年正是社会办医的风口，政策一松，资本一涌，谁都觉得线下诊所是下一个金矿。

可金矿挖起来才知道有多硬。

丁香诊所给自己找的位置挺尴尬：往上比不过高端私立医院，往下拼不过公立医院的价格和医保。它走 "中端全科" 路线，想给中产家庭提供家庭医生式服务，儿科初诊一次 300 块，是公立医院的好几倍。问题是，老百姓感冒发烧，大概率还是去社区医院走医保；真有钱的，直接去公立特需部或者外资医院了。中间这层，付费意愿一直没培养起来。

线下诊所又是个吞金兽。场地、设备、医生，每开一家店都是千万级投入。线上那套 "烧钱换规模、边际成本趋零" 的打法，到线下完全失效。丁香诊所折腾十年，全国也就开了 3 家店，复制不动。

2021 年，嘉会医疗接盘。两年后滨江店先撤了，业务并到城西；2023 年门头换成 "嘉会医疗（杭州）"。从牌子上看，丁香诊所那时候其实已经谢幕。让人意外的是，就在这次关店前不到三个月，公司注册资本刚从 3000 万加到 4500 万，主要人员也换了一茬。增资本是个向好信号，结果还是没撑住。

丁香诊所不是第一个倒下的，更不是最后一个。 

同一批冲线下的互联网医疗公司，几乎没几家跑出来的。春雨医生当年喊出要在 50 个城市开 300 家诊所，结果第二年门店就全关了；微医说三年要建 100 家全科中心，如今全国数下来也就 10 来家，杭州只剩 2 家；企鹅杏仁一度铺到 8 个城市 50 家店，放话要干到 500 家，后来并入医联，门诊关了一批。连被当成标杆的卓正医疗，人均就诊费超过 1000 块，2021 到 2023 年还是亏了 8 个多亿。

行业大盘的数据更扎心。国家统计局的数显示，民营医院数量占了全国医院总数的将近七成，可全年看诊人次只占 16%—— 七成群抢两成病人。2025 年，全国民营医院数量从约 2.69 万家掉到 2.6 万家，净减少约 1000 家，这是 2015 年民营医院数量超过公立医院以来，头一回负增长。中国非公立医疗机构协会的老会长郝德明算过一笔账：现在活着的民营医院里，大概只有四成能正常经营，真正过得滋润的也就一成左右。

诊所端更难。近十年全国注销的诊所超过 11 万家，2025 年一年关掉的诊所、门诊部这类小机构就有 2 万多家。行业里有人估算，2026 年可能还要再关 2.5 万到 3.5 万家，摊下来平均每天将近一百家。

为啥突然这么卷？几座大山压着呢。

一是支付端。DRG/DIP 医保支付改革全面铺开，医院从 "多做项目多赚钱" 变成 "控成本、提效率"，私立诊所本来就拿不到多少医保，日子更紧。二是公立医院 "降维打击"。三甲医院纷纷开国际部、特需门诊、高端体检，把过去留给民营的高客单人群又抢回去一部分。三是医生难请。好医生集中在公立体系，私立机构得花大价钱挖，人力成本居高不下。再加上 2026 年 7 月起五部门对私人诊所启动为期三年的专项整治，合规成本一上来，一批本就勉强维持的小诊所直接关门。

有意思的是，老人退场的同时，新玩家还在往里冲。字节跳动砸了约 100 个亿拿下美中宜和，又在北京规划一个总投资约 60 亿、800 张床位的国际化医疗综合体，预计 2029 年竣工；今年 2 月，上海小荷门诊公司注册落地。京东健康选了医美、体检、口腔这些自费意愿强的专科，北京 CBD 的医美自营店去年开业，望京那家综合门诊今年 4 月也开了，面积超过 5000 平米。

风向很清楚了：靠资本烧钱、铺规模的上半场已经结束。接下来活下来的，要么有特色专科，要么把服务和成本抠到极致。像丁香诊所这种卡在中间、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中端全科机构，正好站在被淘汰的位置上。

公告里那句 "择址再出发"，能不能兑现，没人说得准。但对整个民营医疗来说，淘汰赛确实已经开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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